害怕左妔情绪不对,几个人轮流陪她,但其实她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,情绪也是,自从上次葬礼左妔崩溃过之后,她好像把自己内敛起来了。
“左妔姐这算没事了吗?”张则妤拿着课本挡住嘴,偏到旁边去问童嫣然:“不好说。”童嫣然眼睛盯着黑板,小声回应她:“我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,不知道左妔现在是什么心情。”
张极仍旧趴在课桌上,不过他没睡,指头划着书本上的字,闭着眼,脑海中一直回放着那天朱志鑫对他说的话。
在医院的楼下,朱志鑫点了一支烟,风衣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他就这么一口一口的抽着,直到手指都被冻红了,张极也失魂落魄,蹲在墙根:“左妔姐…能走出来吗?”
“走出来。”朱志鑫重复了一遍,把烟蒂在墙上摁灭:“左妔一直都是为了她妈在活着,她不能走出来,不然…”
朱志鑫没说完后半句话,但张极听懂了,他震愣了一下,随即把脸埋进双掌中。
一切照旧,临近新年,众人约好大年初一一起出去吃火锅。
火锅店的老板姓李,炒的火锅底料又辣又香,以前左妔朱志鑫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很喜欢来吃,老板大年初一要回家,但把钥匙给了朱志鑫,让他们自己带东西来吃,也当这么多年照顾自己生意的小小福利了。
当天,左妔到的很早,她把东西利索的收拾好,后面到是张家他们三个,张极穿着白棉袄,围着红围巾,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雪气:“左妔姐!你这么早呀!”
张峻豪无语的拉开了张极只拉开一半的卷帘门,张则妤进来,把张峻豪手里那一大兜吃的拿进来:“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那个蟹柳!左妔。”
正在挖火锅底料的左妔闻言抬头,眼被熏的有点红,但她笑起来:“谢谢,我好久没吃了,超想吃。”
朱志鑫和苏欣好到的时候,两人气压很低,都烦的不成样子,张则妤给俩人递了瓶饮料,张极呲着牙,拿一片薯片放嘴里:“你俩咋啦?大过年的怎么耷拉着脸?”
“还不是我爸妈他们!”苏欣好一听就来气,粉色的棉袄都跟着她鼓了鼓:“跟朱志鑫他爸妈今天中午非要一起吃饭,还说等我成年就订婚,哎不是,有这么当父母的嘛!”
张极愣了一下,没想到是这事儿 尴尬的笑了两声:“哈…哈哈,是啊,这也太早了。”
正在抽烟的朱志鑫没说话,眼神静静盯着给锅里下火锅底料的左妔。
“你别抽了,想熏死谁!”苏欣好正气上头,逮谁怼谁,朱志鑫皱眉,但还是把烟掐了。
“你最近瘾很大啊。”夜色临近,余宇涵才带着童嫣然到店里,余宇涵见朱志鑫这样就笑。
“烦呗。”
人到齐了,也不啰嗦,麻溜下菜开涮,余宇涵老早就馋这一口了,酒过三巡,火锅咕嘟嘟冒泡,火热的紧,满屋飘香,就连另一边的番茄锅都红的发艳。
余宇涵盯着锅底一块翻滚的牛肚,半晌之后,眼疾手快拿筷子一夹,放进了盘子里,没吃,他端起酒杯,站起身。
“想了好久,还是要跟大家坦白一下。”众人停下了夹菜的手,抬头看他。
“我和左妔,在一起了。”
一句话,如同平地惊雷,炸进了所有人心里,张则妤先反应过来:“余、余宇涵你说什么呢?快、快坐下吃饭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左妔的脸上,她脸颊被热的发红,唇也是红的,兴许是刚吃了一口辣菜,斯哈的换气儿。
她没说话,但是点了点头。
猛地,左妔被淋了一头的啤酒,刺骨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衣服里,她垂着睫毛,缓缓颤了颤,随后抬眼,看向怒气冲冲的苏欣好。
“苏欣好你干什么!”张极吼了她一声,随后拿张纸去擦左妔的脸。
“张极你贱不贱,没听到他俩在一起了吗?你上赶着舔个什么劲儿?”苏欣好只觉得怒焰上头,恨不得连桌子都掀了。
“苏欣好,你又急什么。”张则妤看不下去,从左妔身边一拍桌站起来:“童嫣然什么都没说呢,你泼左妔干什么?”
“是替童嫣然泼的,还是替你自己泼的,苏欣好你心里清楚!”张则妤牙尖嘴利,将苏欣好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“她泼她不应该吗?”朱志鑫阴沉着眼,缓缓看向左妔:“没见过这种死了妈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的。”
左妔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,离他最近的张极感受到了,瞪向朱志鑫,感受到张极的视线,朱志鑫又笑了,他喝了一口酒,站起身:“不对,她就是这种女人。”
张极也跟着站起来,揪起朱志鑫的衣领:“朱志鑫,你他妈说的什么浑话?”
端着酒杯的余宇涵愣住了,短短几秒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已经走向了他不能理解的情况,他猛地看向了角落里坐着的童嫣然,她愣愣的盯着盘子,面色苍白。
“不是的…”余宇涵想开口,却被更剧烈的响动掩盖,张极搡着朱志鑫倒进旁边的凳子旁,张极死死揪着朱志鑫的领子,双目怒红,恨不得掐死他:“朱志鑫,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。”
“再说一万遍都行,张极,左妔在我面前一丝不挂的时候,你他妈还是个毛都没长成的小屁孩。”
“啊!张极你疯了!”苏欣好被张极砸下去的那一拳吓的不轻,她想过去,却又被张峻豪拦下来:“别去,小心误伤你。”苏欣好回头,似乎是她的错觉,但她看到了张峻豪眼里微微的亮光闪过。
俩人互殴跟上瘾了一样,拳拳下重手,左妔接了一杯凉水,快步走到他们面前,一杯水把他俩从头淋到脚,效果很好,俩人停了下来,愣愣的看着左妔:“有意思吗?”
张则妤不理解的看向左妔,把她推开去扶张极,朱志鑫撑着凳子坐上去,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
“左妔你在说什么风凉话呢?他们俩…”
“他们俩为我打架是吗?”左妔打断了张则妤的话,她的视线在朱志鑫和张极之间流转,朱志鑫那两句话声音很低,旁人没听到,但不代表她左妔没听到。
“太恶心了。”左妔话刚出口,张则妤脑袋嗡的一声,反应过来时,巴掌已经落到左妔脸上了。
啪的一声,格外响亮,把整间屋子的人都震的愣住了,左妔侧着脸,微长的短发盖住一边,童嫣然终于绷不住了,低头很崩溃的哭起来。
余宇涵这才从当前事情发展中缓过神来,他泪已经在眼眶了,抖着手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,不是的…”
“我…我骗你们的,对不起。”
所有人都抬头看他,看他捂着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,泪啪嗒掉在地上,他指头插进发丝中:“其实是…是我要退学了,我怕嫣然…接受不了,所以…所以才求左妔帮我的。”
“我没想到…事情会发展成这样…”
一场闹剧,在沉默中结束了,左妔端着碘伏瓶给张极脸上的伤口消毒,苏欣好捧着朱志鑫的拳给他上药,俩人坐在凳子上,表情不好看,余宇涵低着头不敢看所有人,童嫣然的泪没停下,她哽咽着问余宇涵:“为什么…不上了?”
所有人的视线也所有若无的飘过去,试图想从他脸上看到些什么,但余宇涵只是苍白着脸,什么也没说。
哐当一声,左妔把医疗箱合上,右边脸上只是微微的红:“因为他爸在工地受伤了,他家还有两张嘴等吃饭,他得去赚钱。”
余宇涵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,被左妔直白的点出来痛处,反而轻松了点,他摸着后脑勺:“对,前几天讨债的来了,我妹她们吓的直哭,我上学的话没法一直看着,所以…”
一直皱眉的朱志鑫看向余宇涵:“没别的办法了?我们可以先…”
“朱哥!”余宇涵打断了朱志鑫的话,故作轻松的笑的很勉强:“我知道你们,肯定愿意帮我,但我马上也成年了,有些事儿是该我来扛了,这是我的责任,不能麻烦你们啊。”
朱志鑫点头,没说什么了,他的视线落到了放完医药箱开始穿外套的左妔,她要走,朱志鑫又皱眉,他知道不能就让左妔这么走了。
“我送你。”朱志鑫一把抓起外套,跟上左妔离去的身影,张极牙一咬正要起身:“朱志鑫你别他妈…”
话没说完被张则妤一把拉住,顺着她的眼神,张极看到了角落里一直盯着他俩离去背影的,苏欣好,张则妤低声叹了叹气:“哥,你等一下送欣好吧。”
朱志鑫追出去时,外面的雪已经下的很大了,几乎砸下来一样的鹅毛大雪,往常这样的城市是不会下这样大的雪的,但今年却下的格外热烈,似乎是硬要将什么人埋没一般。
“左妔!”朱志鑫拉住左妔的手腕,迫使她的脚步停下来: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左妔回头,一双平静的近乎可怕的眼睛看向朱志鑫:“说我那些事?说我像个妓一样爬上你的床,说我这些年为了你的那些钱不择手段。”
“还是说,我是个…怎样的女人?”左妔的手腕在朱志鑫的掌心中颤抖,她倔强的挺着脊背,双目似含了滔天怒焰,却被大雪掩盖成了浓重的黑:“朱志鑫,在你眼里,我到底是什么?”
“我…”朱志鑫却被左妔的诘问堵住了,他强迫自己在左妔身边沉沦的这四年,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,曾经他不去考虑未来,不去考虑两人之间无法磨灭的隔阂,他只是努力的往左妔身边靠,一步又一步,一点又一点,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将左妔留在身边。
但这一天还是来了,左妔就像是他偷来养在身边的蔷薇,已经到了枯死的那一天了,再舍不得,朱志鑫也只能将它归还,还她和自己自由,和无边的痛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看着朱志鑫的眼睛,左妔笑了,她握住他的手:“好。”
这一段路,这一段他们走了三年的路,朱志鑫第一次希望它长一点,再长一点,他用力攥紧左妔的手,指尖却在微微颤抖,他没有看路,一直盯着左妔的侧脸,从眉心到鼻尖,有一道好看的弧线,左妔的唇也漂亮,笑起来时薄薄的。
我的青春怎么走这么快,朱志鑫想,它要死在今天了。
走马灯一样的,朱志鑫脑海中开始播放他和左妔的曾经,曾经的曾经,她短短的发丝柔软的窝在朱志鑫的颈窝,他抬手,替她挡去烈阳,还年少的朱志鑫心想,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。
“朱志鑫,拜拜。”左妔站在楼梯口,黑暗的楼道似乎要把她吞噬了,朱志鑫抬手,轻轻向她挥了挥:“左妔,再见。”
这一次,他们都没有说,明天见。